我家墻壁被鑿開的那一刻,塵埃中彌漫著某種權力的腐敗氣味。穿工裝的監工者們手握圖紙,目光如炬地審視著工人的每個動作,儼然現代圓形監獄的看守長——而我,業主,既是這監視體系的構建者,亦是被無形規訓的客體。暖氣安裝的現場,遂成為福柯式權力微觀物理學的完美展演場域,每個需要"重點盯防"的環節,都暗藏著知識不對等的權力較量。

管材選擇是首場認知剝奪的儀式。工人捧來標榜"優質"的管道,其厚度、材質、耐壓系數構成晦澀的技術黑箱。我不得不假裝內行地敲擊管壁,測量厚度,實則進行著一場無知的表演。在這知識壟斷的領域,監工的本質不過是對專業壁壘的絕望叩擊,每個質詢都暴露著業主在技術話語前的失權狀態。
安裝環節更上演著永恒的監視辯證法。我對工人彎腰角度的每一瞥監視,同時也在被工人的技術權威所反向凝視。他們嫻熟揮舞工具的姿態,無聲地宣告著"你行你上"的權力壓制。當我緊盯管道坡度是否符合散熱要求時,實則是在用目光參與勞動過程的異化——將活生生的勞動簡化為可監控的機械步驟。
壓力測試則是最精妙的權力戲劇。壓力表指針的顫動成為所有人目光的焦點,數值的穩定仿佛暫時彌合了勞資雙方的裂隙。但這虛假的和諧很快被工人一句"絕對沒問題"的專業斷言所打破,剛剛建立的心理優勢瞬間崩塌在不容置疑的技術權威面前。
當我最終在驗收單上簽字,完成的不僅是取暖系統的交付,更是一整套權力儀式的加冕。每個被"盯"過的環節,都在強化一個殘酷事實:監工的快感永遠抵消不了知識壟斷帶來的無力感。暖氣管路將在墻內無聲運行,如同權力般不可見卻無處不在,而業主的監工,不過是對自身被支配處境的一場華麗而徒勞的確認。